生日那天刮了一场好大好通澈的风,把苟延残喘的不理智也吹走了。落叶蜷在地面瑟瑟发抖,相互低语,急促地,无助地,然后被吹散,变成干燥的哔啵哔啵声。下午风停了,太阳短暂地出现了一会儿,接着又继续刮,无休无眠好几天,直到所有的愤怒都消失殆尽。
我很生气,衣柜门关不拢,枕头永远不够软,耳机坏了没有买新的。一丁点不如意都让我胸口的愤愤之火燃烧得更加旺盛。橘子是酸的,香蕉有股难闻的臭味,酒喝完了,饼干发潮,头发像一堆干草倒扣在脑袋上,口袋里没有足够的硬币。好吧,这一切都是恐惧,对年龄的恐惧。Hugh Grant一九八七年的时候无需粉饰,皮肤便自然地发出柔和的光,那是美丽的青春,巅峰,转瞬即逝的惊喜。是抓不拢的月光一样轻柔的存在。Now,I'm losing it.
我不得不离开这些晶莹剔透的东西。那不可以称之为矫情,因为最最年轻而绝不幼稚的短短三两年,见证了一个人怎样用本能防避世界带来的伤害,一个人即便搞不懂缘由却依然全身投入,只为露水般的心安理得。一掷千金,那就是一掷千金啊,Once a life time的奢侈和纯真,用毛孔呼吸,用细胞记忆,用身体消化,不论多愚蠢不管付出多少代价,并且是无聊的……青春。
于是,你与之别离。别离开,其实是在say goodbye。


照片上的那点是只鹰。在我们头顶须臾盘旋,随即飞远了。
我们亲眼见过这种生物。头一次是在草原与碎石滩的衔接处,身影刷地闯入眼帘,低空滑翔,羽翅锐利得要把天幕割开,极舒展,又令人畏惧。三天后便是照片上这翎,从东方夜雾乍起的山峦中飞来,洒脱地转了两圈,又朝西毫不犹豫地飞走。这时你才明白人类为什么是丑陋的,无非是几截圆柱和球体拼拼凑凑,再用布匹包裹住;这时,你才知道人类不能飞该是老天多么公平而又明智的抉择了。
因为……因为人太重。因为有欲念掌控不住。因为会思考、记忆、预见,于是凝聚和贮藏了太多欢悦和悲哀。因为人类概括了太多感情,不能漠然无虑,宁静沉着。因为人被曾经遭受的痛苦吓坏了,第一次痛过,第二次就不要,就恐惧。所以……活该!
因为爱完美,恨瑕疵,所以对最初的纯净生出无限眷恋,妄图恒久拥有,于是绝望,只能死。
因为害怕,要让时间在最融洽最恬满的时刻停住,于是将自己慢慢包裹,浓缩成一核。时间便真的静止了。几年后,邂逅故人,发现只有自己还活在过去,众人皆已走远。那感伤,像死神长袍划过的地方,万籁阕寂,无有兴灭。那时,好寂寞。
不如让它走,Let go, and you move on。它走,你就凭添双翼获得安全。恭喜。
昨天是爸妈结婚二十五周年纪念日,我还偷查了一下,是银婚。
但现在我才猛地反应过来,靠,二十五年!按理说,这又不是悲伤,需要通过前四个阶段才能被接受,我应该在得知消息的一瞬间立马炸出喜悦的花朵,然后那些请客吃饭看电影才会更加顺理成章。可我居然反应迟钝了!我催他们换衣服出门,带他们吃纪念餐,买票把他们送到电影院检票口,还看了广场举行的集体婚礼,但那时我还把银婚当成一个动作执行着,现在,整理完采访稿,又练了两把祖玛的复仇,一口水还没喝完,突然脑袋后被抡了一流星锤。
银婚!!!
如果你想走到银婚,首先要有七成的心理准备。因为你会变老,变丑,变慢。因为你曾试图琢磨透人生应该是怎样的,但后来放弃了。前路宽广,不晓得怎么走,也没有极限,于是折回来,面对仅属于自己的微小琐碎,还有平凡和低辨识度。因为品尝过当一个梦想家到底有多美,所以尽管现实美曼,其实无法抗衡,当过梦想家就一辈子都想再当一回,而一辈子可能只有七十年。你舍得用这些换来二十五周年银婚纪念日吗?
爸妈吃饭的时候基本没有情调可言,装矜也装不像。妈妈吃得满头汗,爸爸还不小心撑着了。只有我,轻轻动了动叉子,吃一会儿找点话题,再小声应和两句。我真是太混蛋了!我该像他们那样吃得匆忙又暗爽,带一点儿疑惑,把满足通过每一次咀嚼和吞咽表达出来,传递给对方。我应该和他们一起走进放映厅,而不是自作聪明地画一个二人世界的圈,退到侧旁,目送他们牵手走进去。她捏他的手,他躲开,又慢慢靠近,最后若有若无地胶在一起,这时候,吸附在他们裸露皮肤上的气味颗粒剧烈运动着,以至于我眼里有一小团隐藏着答案的雾,可我闭眼了!
……
你,舍得用犯错、再承认错误;失望,再接受失望;悲愁,再肯定悲愁;欣慰,再保持欣慰这样无限循环的人生,换来二十五周年银婚纪念日么?你,舍得花掉小半辈子,证明自己是柔弱地爱着的人类么?
因为时刻都有一种“不然的话,就从这些要命的事情里走出去吧”的想法——不上学,不工作,不四处野,像按下人生暂停钮,抽身而退,栖息一年——因为我会把知识都补回来,如果一年不行,就两年,三年——因为我需要一轮大而得当的梳理——所以直到现在,我也是极其偶尔地,才会想起原来这一年早就过去了。

羽毛球练习后浑身酸痛,只好躺着(不能动弹的石化人)翻一本几年前的小说,写得真好。泪水像乌鲁木齐河一样流淌,犯错之人变成一棵河边的榆树。提起近来的晦气,《失恋排行榜》算不算一桩?反复强调,相互退让,把龃龉挡在触手可及的范畴外,闭气,这些方法纷纷失效——于是,何以解忧,唯有消耗。消耗掉热情和残象,消耗掉记忆,把钢笔的痕迹涂抹开,把照片删除,或者大义凛然地吞食自己。但总会有那么一天,一切都失去控制,决心已经不再重要,痛苦得只想要逃走,甚至逃回那个错误决定的出发点。这时候就只能靠坚毅……捱过去了。“每一个困难都能克服我”,卡夫卡说的,他还说“从真正的对手那儿有无穷的勇气向你涌来”。
我希望自己不要逃,别给我这个机会,也别让机会逮到我。除了你,我想象不出更好的遁术。你遁,用你来消灭灾瘴纷扰,恐怕是下下签里的一朵奇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