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2007-01-01我们

    author: kaihai | sort:

    在得出“我们”这个概念之前,我一直试图用“每天都是假的”来形容Noble,它“Music For Daily Life”的办厂宗旨总让人联想到“每天”“生活”或是“奇趣”之类充满巧合的词语。其实这也无可厚非,每天都是假的,不妨理解为“我们的悲愁将永远不够悲愁,我们的喜悦将永远不够喜悦,我们的梦想将永远不够远大,我们的生命将永远没有足够的重要性。”于是,那些灵敏的感官捕捉者出现了,他们像是一个个微物之神,擅于控制声音、色彩和呼吸,包括眨眼的频率以及细胞更新的速度。他们会芥子纳须弥的法术,会隔空取物,有无穷多闪光的主意。他们自称Noble。

    2001年,一直在MIDI Creative担任director的Junji Kubo创办了Noble厂牌。起初,他执著于那些抽象的、带有实验性质的另类音乐。“此前我在MIDI呆了好几年,那是个关注走向和趋势的地方。而Noble,其实已经酝酿了许久,但找不到合适的机遇,直到很多声音都鼓励我说,去吧,它将会有所不同。”说起这段往事,Kubo还是很动情,让采访他的意大利电台连连感慨。但问题是,在音乐类型一应俱全且更替速度惊人的日本,各种新概念就像啤酒泡沫般层出不穷——虽然通常情况下只是几种创作性质共通的音乐类型的混融,就像物种间的反智结合——这些带有强烈主观意愿的小生命,多数只存活于艺术家的内海,不具备独自觅食的本领。“所以,我做了反省。我太急于求成了。也就是在这个时候,‘Music For Daily Life’浮上了脑海。”

    接下来,Kubo的冒险开始了。他缺少把握,对如何表达“Music For Daily Life”也只有一个大致的构想,连模型都称不上。什么才是日常生活?日常生活又需要怎样的音乐?这些棘手的问题没少给Kubo添麻烦。具体到日本,徘徊于尖端与古旧之间的极端化脾气,使得它没有一条折中的道路可以走。在这里,同居和分手才是完满之道,不存在什么藕断丝连;千年森林吹来的口哨很快被钢筋吸收,反射出类似于鼓机的噪音;而想要用古老的理念来完成前沿的工作,只需插上一面写满“禅”字的玉匾;人们可能在互相仇视,但内心盈涨着模糊的爱。“这里只有日式生活,没有日常生活。我们把它弄丢了。”聪明的Kubo找到了突破口。其实何止是聪明,简直是睿智。从房间到田野,这长长的一段距离,就是daily life,景致则自在其中。

    有了原则,风格便成了一个探索问题。若是简单归纳,Noble的音乐都可以叫laptop electronic。这个概念最早由Plop厂牌提出并加以完善,但由于Plop更加注重欧美通路,反倒没有留意本土发展,Noble则及时做出了补充。可如果Noble只满足于此的话,根本无力竖起自己的旗帜;日本的200多个独立厂牌,任何一个都有可能做到这一点。同时,随着laptop electronic的普及,它已经走出了学院派的深涩,如同九十年代中期从天而降的IDM,渐渐和态度层面发生了紧密联系。此时,音乐等同于世界观,选择博大、谨慎还是微妙?Noble的答案是,深邃。

    时至2007年7月,Noble旗下共有12名艺术家。他们像系成一串的彩色氢气球,拥有姿态的相对向上和独立,但原则上无一不在坚持Noble的宗旨。“决不拘泥于一种方法或类型,也不盲从跨界音乐的风潮;我们为你带来松弛、简约的音乐,没有什么比你从中获得生命力更让我们高兴的事了。”这段写满了承诺与欣慰的话,郑重地出现在官网上。干净、疏朗、柔滑、充沛,包裹着失序的伤痛,涂抹着温淳的情意。这就是Noble的趣味,像被浓缩成一团的世界,放置在复杂的仪器里,过滤蒸馏提纯,最后结晶出一枚矿石。它聚敛光芒,然后投下一片光影交错的图案,脉络细致,仿佛书写了某种人生轨迹。

    以《Gilla》为分界线,Noble大致可以划分为两个时期。《Gilla》之前的Noble,处于探索阶段,作品更多地呈现出形式上的质感,注重技巧和智趣,克制但难免流露出约束感;此后,Noble一夜长大,收放间愈发沉和自如,做到了针对性和共同性的初步平衡。而关键是,完成这一转变,Noble只花了七年。

    把《Gilla》——学院派电子音乐人Kazumasa Hashimoto(桥本和昌)的蜕蛹之作——单独拿出来看,象征着人生阶段性成熟的旋律主导了整张专辑。没有了过去利用符号来创造意象的机械感,而是以大量管弦乐缓缓地推动节奏,注重鼓和吉他的分量,辅以适度的电子元素,聆听过程中便不断有醇厚的情感从心底油然而出。说起这张专辑,它并不是依靠惊喜来打动听者的,它注重艺术家对辽阔音乐景观的构筑;也就是说,一个点、一个面根本不足以撑起装载艺术家梦想的口袋,唯一的解决方法是再造一个让梦想实现的世界。Kazumasa的成功也就是在此,他找到了开门的钥匙,无论是Uma Torrini被vocoder处理过的声线,还是旋落于单簧管的微量噪音,皆神奇地汇集成一种只在昼夜交替时才会听到的声响。咣当,旧世界消失在身后,新世界诞生了。

    回过头来看Noble的前期作品,以Cinq、Tenniscoats、eisi和Natsume为代表,《Sketch》、《Day Off》中精密而利落的电子冷调,《The Ending Theme》里清甜质朴的女声、《Awaawa》的迷幻氛围,《Marakesi no Hana》里无处不在的旅途节拍,加上一点点《Soumi》的Kidult精神,构成了Noble的先期气质。尽管动作不大,但确实在尝试着把Music奉献给Daily Life。

    Cinq是法语“5”的意思,他原名竹村理明,毕业于京都大学,是个内向的理学博士,也是Snoweffect和Trico!乐队的成员。这是他充分展现其技巧派特征的个人项目,从专辑中大量采样的拼贴和对器乐的把握来看,那些被拿捏得恰好的声响空间来头不小。加之对咖啡馆的钟爱,Cinq总有办法让音乐处于一种光线和温度的相对平衡,直接、到位,但机智性不足,甚至间接阻碍了情感的传达;只能说,他用纯正雅致的趣味把音乐带到了随处可见的悠闲室内,调和了爵士乐和破碎鼓声的比例,荡漾出了一只饶有趣味的记忆。

    成员恒定的Tenniscoats,准确地讲是两名,主唱及键盘手Saya和萨克斯风植野隆司,他们在Noble发行唱片前已经创建了一个名为Majikick的微型厂牌。有别于Cinq内省的器乐编排,Saya用她近乎孩童般的清澈嗓音,在《The Ending Theme》中吟唱着鲜为人知的大地牧歌。Reverb效果隐藏在稳重的鼓点下,仿佛河童的唇语,在黄昏降落的瞬间随风飘散。它富有韧性地盘旋在田野,忽高忽低,实践着Noble的又一次小小扩张。

    eisi(映系)则是一支三人乐队。这三个人趣味十足,像是密林里的不可分割的伴生植物:Mujika Easel、小努掘和森田正明。那些信手捏来的旋律,交织着Mujika Easel缩胀不定的唱腔,为切换自如的真假声注入了一段亦真亦幻的呢喃。吉他、喇叭、口琴等乐器,穿过电子软体的过涉,营造出重重叠叠的空间感,涂抹着黑白灰三色的阴冷树海成为一种类似世界尽头的仙境,它可能存在于某些流离失所的人的心,像被冻得硬梆梆的花苞,几乎忘记了开放的可能。也正是因为这张专辑的可塑性,12K老板Taylor Deupree对它进行了一次手法熟稔的Remix,《Awaawa》摇身一变成《Every Still Day》,洋溢着温暖和慵懒,展现出eisi幽深之外的另一面。

    那么,当Fuminosuke(Acid Folk团体Tsuki No Wa主唱)遇见庄司広光厚重凝集的电子编排,加上山田宗弘和Potoratch娴熟狂放的吉他与西塔琴拨奏,四个男人会擦出怎样的火花呢?Natsume(棗)做出了回答。独树一帜的阴柔男声溶化在Downtempo的横溢感中,通过变形、拉伸,与来自世界各地的弦乐一起冲撞开一片广袤天地,那些黄沙,商人,骆驼,从眼前簌簌飞过,呼之欲出的画面感让人想到被开启的陈年旧忆,比如一颗玻璃球,一枚老戒指,一片风干的扶桑花瓣。这是张在情绪上时刻照顾Daily Life的专辑,却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,这个距离,差不多等同于现实与记忆,启程和落脚。

    到这里,Noble的前期作品我们已经大致梳理了一遍。除去Gutevolk的《Soumi》和World’s End Girlfriend的作品(后文将做介绍),Noble用了五年的时间使之轮廓大体成型,这也从另一个方面反映出“Music For Daily Life”在实践上的难度。从Cinq到eisi,从Tenniscoats到Natsume,不仅是类型,在风格上Noble也没有十足的底气像今天那般肯定。我们知道,变化与尝试的好处在于,其内容能被最大限度的运用,因为地点不同,Daily Life呈现的面貌也就千差万别,此时,作品的多样性就能针对不同情况,选择最佳方案,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。但实际情况是,“以变应变”只能算作一种机巧,唯有找出Daily Life的本质,才能让聆听的过程中涌荡着感同身受的快慰。于是,Noble步入了后半期。

    应该说,把2005年后的Noble称为“后半期”是不准确的。作为一只发展着的厂牌,用活力四射来形容它也没什么不妥,当然不会只有“前后”两个时期——如今的Noble身处“第二阶段”。我们不妨将《Gilla》之后的作品按时间顺序进行一番排列:《Secret Figure》、《LushRush》、《Tiny People Singing Over The Rainbow》、《Eternal Castle》、《Program Music Ⅰ》。除了Gutevolk,“第一阶段”的艺术家们没有继续在Noble发表自己的作品(日后或许有可能),这大概是最直观的差别了。但真正的差别还不在这里,技巧上,它主要表现为易听性与可感性的落实与否,内涵则走踏了返璞归真的道路。把这些作品一口气听完,“畅快”恐怕是第一个从脑袋里蹦出来的感叹。换句话说,Noble的音乐开始平易近人了。

    之所以用平易近人这个词,确实是因为第二阶段的Noble摆脱了那种高贵,但却好得非常寂寞的尴尬。而“深邃”的音乐观,也从一种形式过渡到了另一种形式——前面说过,以Futuristic Pop为理念的Kazumasa Hashimoto不仅成功地通过音乐创造出一个寄托梦想的星球(对深邃的传承),更将笔触对准了人类情感的内里,这才是最动人的地方——Noble此后的作品,无不强烈地传达出这一特质:去体会,去品尝人生的种种可能,努力将叙述镜像还原成生活,怀揣尊重、平等、爱和轻微的恨。

    如果说语言还不足以证明Noble的变化,那就直接从音乐里探究吧。从Kazumasa Hashimoto起,Yasushi Yoshida、Midori Hinaro、Gutevolk和Piana陆续在Noble发行了新专辑。举个例子来讲,Gutevolk(西山豊乃)2003年的专辑《Soumi》和今年的新作《Tiny People Singing Over The Rainbow》就如同是“花开两朵,各表一枝”的真实写照。松散的室内乐和爵士乐,搭配Gutevolk假细的小嗓音,营造出一缕缕单纯而又闲逸的情调,这是《Soumi》;用Pop的旋律线搭建出易听悦耳的音韵,辅以各种新鲜的编曲方式,加上平实冷静的唱腔,召唤出强盛的海洋感,这是《Tiny People Singing Over The Rainbow》。两张专辑都不失水准,但正如事实所反映的,《Soumi》时的Gutevolk身怀六甲,却坚持参与整张专辑的制作,大大小小事无巨细;近四年后,Gutevolk成功转型为一位母亲,她与Kazumasa Hashimoto合作,让他负责编曲,自己则专心创作。孩子气到母爱,顽固到随性,不光光是旋律,Gutevolk的改变也是经历了“生之为人”的事件后的本能反应;从前的清脆并不是消失了,而是渐渐朗润,是成熟,是滴水成珠的喜悦。

    Yasushi Yoshida(吉田靖)的《Secret Figure》和Midori Hinaro的《LushRush》无需多加介绍,印象派和古典系,一样的柔美,一样的充盈。在他们的音乐里,哀愁不过是在寂静中觐见上帝的方式,家庭、祖父、葬礼、椅子,老花镜、空房间、旧电话、小愿望,这些才是生命的写照。它不是隔岸观火,而是薪火相传,像一道隐秘的火焰,作为一种似是而非的慰藉,出现在每个对此抱有信仰的身体。与之相对的是Piana,她在《Eternal Castle》里流露出来的态度,是一种经过慎重思索和考虑后的决心,Micro –pop也好,Balled也好,Instrumental或是Song-based,都是个人选择,并且从未如此肯定过,内心随之变得强大,要走的道路也延伸至脚下。那么,我们称这个过程为,成长。

    今年的Noble,是多产的一年。截至七月底,除了音乐专辑(包括新入厂的男艺人Kashiwa Daisuke的《Program Music Ⅰ》),它还发行了一张由职业插画师Nakaban 导演的动画《三つの箱》。而Kazumasa Hashimoto的新专辑也正在制作中,将于秋季问世,又免不了一阵遐想和激动。

    例外出现在World’s End Girlfriend(前田胜彦)身上,自2000年在半野喜弘旗下厂牌发行首张专辑《Ending Story》后,他一跃成为日本头号新生代电子软体艺术家。他行事异常低调,绝不发布任何真实照片,所有的经历也都遵照其意愿显示为“空白”,只有零星的音乐节演出才能让乐迷一窥神采。他以“世界末日女朋友”为代号,在Noble发行了两张专辑和一张EP,浓烈的悲剧风格和极限式的世界观迥然有别于Noble的其他艺人。他是现今为数不多的愿意讲述一个完整故事的天才,疯狂的电噪,倾泻的Drum 'n' Bass,嬉虐的Breakbeat碎拍,以及肆意挥洒的原声乐器, 在WEG甜美与暴力共处的把戏中,起、承、转、合,如同经历一场场宿命,恍惚间获得悲天悯人的无言大爱。他用音乐独自承载了现实中难以计数的伤怀与失落,为的是一次次去垢纳新的重生。

    《Farewell Kingdom》、《Dream’s End Come True》、《The Lie Lay Land》,三张作品,三次绚烂至极归于毁灭的体验。然后,一团微弱的火苗从灰烬里燃起,抖落前尘往事,重新满怀希冀地上路了。

    现在,是时候来说说“我们”了。当Music被传递到Daily Life的神经末梢,当Daily Life接受了Music,Noble的那些微物之神也就露出了得意的微笑。他们无处不在,可能就是静静地看着你手忙脚乱,可能和你搭乘同一列开往郊野的火车,可能与你同游海湾,可能在你无助的时候发脾气;人类的表情往往不能说明真实问题,他们的悲愁将永远不够悲愁,喜悦将永远不够喜悦,梦想将永远不够远大,生命将永远没有足够的重要性,对此,微物之神心知肚明。他们时刻伴随我们左右,即便独自一人,等待着完全没有理由的东西,他们也不轻易离开。当你拿起一张地图,某个微物之神或许就在解读你心中的旅途;当你失败,他也会垂头丧气;而当你从三万英尺的高空,看见孤绝如塔希提岛,黄昏如九重葛盛放,他就躲在世界之极的灯塔,与你遥相呼应。他和你,是我们;他们和我们,是我们。

    微物之神,他们会芥子纳须弥的法术,会隔空取物,有无穷多闪光的主意。我们也是。百亿年前的宇宙,混沌未开,突然,一颗行星发生了爆炸,这才有人类慢吞吞地出现。在某种程度上,我们的祖先只是一颗星辰,而世界,如果足够用心的话,只不过是两个字,我们。


    历史上的今天:

    了不起的2010 2010-01-01
    Run out 2008-01-01